讀到陶傑一篇文章,很有共鳴。
雖然她並不是出身於英美著名大學,然而,男子擁有一個自稱「正在寫論文」的女朋友,他感到幸褔嗎? 她沒有多少書卷氣,只有半點因通宵掘文字帶來呆滯和語無倫次的疲態。她渴望負笈到海外讀博,拓寬眼界,深入探究學問。她有一個理想,就是研究人文世界的社會問題,改變不平衡的社群關係。專注研究醫療人類學,是她的夢想。
她的論文是人類學研究,走進了發展中地區的醫院,去了解工人受傷的身體如何受各方權力主宰,而身體的自主性怎樣回應那些傷害。她希望模仿後現代的論述方法,而不再受結構主義來限制思路。她對馬克思學說所知甚少,唯有充作前衛,學人家用褔柯和現象學的分析。他覺得她很特別,因為她關心那些beyond他生活和工作的事。
她的英文不好,還很爛,難以跟鬼仔爭一席之長短;再加上銀根短缺,需要在香港搵銀再談理想。她深明全球一體化的重要性,所以也有申請國際知名機構的職位空缺,好讓打造光明的前途。她問他:「留在學院做研究,在非政府組織做救援和發展工作,抑或在商界拓展視野好?給我意見,好嗎?」他沒有正面回答,認為只要妳覺得好就好。她腦子仍不斷量度各方利弊輕重,她不敢胡亂下決定,因為這關乎未來前程。最後,她計劃離開學院,到半官方的研究發展部工作,去研究該地區的中年失業高企的問題。她仍未肯定,這工作是否適合他;她卻心癢癢地等待更好的機會。在修改論文的一夜裡,她沉思,既然半條腿踏進了政府,不如考慮從此過安穩的生活。
理想,好像,慢慢飄開了。
還有三個星期,她要答辯了,「祝我好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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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07月31日
寫 論 文 - 陶 傑
擁 有 一 個 自 稱 「 正 在 寫 論 文 」 的 男 朋 友 , 是 一 個 小 女 孩 一 生 中 短 暫 的 幸 福 。他 從 外 國 回 來 過 暑 假 , 他 上 的 是 名 校 : 劍 橋 、 哈 佛 、 柏 克 萊 ─ ─ 暫 時 最 好 不 要 是 史 丹 福 , 因 為 其 校 譽 最 近 在 香 港 引 起 了 一 點 點 爭 議 ─ ─ 在 蘭 桂 坊 , 手 持 一 杯 馬 天 尼 , 他 另一 隻 手 很 阿 倫 狄 龍 地 把 一 根 香 煙 叼 在 嘴 邊 , 你 就 是 迷 上 了他 那 七 分 書 卷 氣 、 兩 分 浪 子 Feel , 加 上 一 分 流 氓 味 的 這 杯 氣 質 的 雞 尾 酒 , 你 斷 定 眼 前 這 杯 佳 釀 , 一 定 要 在 英 美 的 著 名 學 府 才 薰 釀 得 出 來 。
他 說 他 正 在 趕 論 文 , 哇 噢 , 多 麼 叫 人 眼 前 晶 晶 地 一 亮 , 論 文 寫 什 麼 ? 你 帶 一 點 自 卑 感 問 。 「 寫 英 國 撤 出 殖 民 地 肯 雅 時 引 發 的 一 場 跟 一 個 叫 茅 茅 的 土 著 展 開 的 戰 爭 , 我 研 究 的 , 是 當 年 古 巴 卡 斯 特 羅 的 共 黨 分 子 在 反 英 一 方 的 滲 透 和 影 響 。 」沒 有 什 麼 比 這 樣 的 論 文 更 加 Impressive 了 。 今 天 , 讀 博 士 已 經 不 止 於 研 究 細 胞 無 性 分 裂 、 太 空 船 金 屬 與 速 度 相 對 之 下的 無 重 狀 態 系 數 , 不 , 這 已 經 不 是 家 明 與 玫 瑰 的 時 代 。
他 的 博 士 論 文 竟 然 是 人 文 科 目 , That means , 他 的 英 文 至 少 能 跟 鬼 仔 們 爭 一 席 之 短 長 , 在 地 球 一 體 化 的 今 日 , 念 完 他 的 博 士 學 位 , 他 說 , 目 前 有 三 份 Job 在 等 他 , 第 一 份 是 世 界 銀 行 非 洲 經 濟 研 究 部 , 第 二 份 是 普 林 斯 頓 社 會 系 的 助 教,第 三 份 工 作 , 是 聯 合 國 科 文 組 織 的 非 洲 文 化 遺 產 基 金 ,派 駐 埃 塞 俄 比 亞 , 當 一 個 勘 察 主 任 。他 放 下 酒 杯 , 托 腮 , 凝 視 你 : 「 做 哪 一 份 工 好 呢 ? 給 我 一 些 Advice , 好 嗎 ? 」怎 麼 敢 呢 , 真 是 。 這 是 一 個 令 人 迷 醉 的 問 題 。 該 怎 樣 告 訴 他 : 其 實 你 最 希 望 他 留 在 香 港 , 讓 你 把 他 的 心 緊 緊 繫 住 ,你 欣 賞 他 的 Globalized , 但 你 只 是 一 個 自 私 的 小 女 人 。 但 他不 會 答 應 的 , 你 明 知 道 。 他 的 魅 力 , 源 自 他 的 一 份 志 在 四 方 的 不 羈 。
在 香 港 的 這 個 暑 假 , 他 的 話 題 從 亞 馬 遜 森 林 的 保 養 , 講 到 南 極 企 鵝 的 生 殖 威 脅 , 倫 敦 今 年 夏 天 熱 成 攝 氏 三 十 七 度 , 他 的 一 個 鬼 仔 朋 友 在 皇 家 學 會 , 擁 有 數 據 , 告訴 他 是 因 為 北 海 上 空 的 臭 氧 層 已 在 告 急 。 對 於 香 港 的 什 麼 政 改 普 選 , 他 一 點 也 沒 有 聽 說 過 , 他 Couldn't care less 。 他聽 說 過 有 一 個 人 叫 Donald Tsang , 至 於 葉 劉 , Who's she? 他 反 問, 並 請 你 原 諒 他 對 香 港 事 務 的 無 知 。 你 盯 他 , 覺 得 正 是他 這 一 片 無 知 , 令 人 覺 得 他 很 性 感 。一 個 在 寫 博 士 論 文 的 小 男 友 , 吊 兒 郎 當 得 多 麼 倜 儻 , 懶 洋 洋 得 多 麼 令 人 憧 憬 , 因 為 他 擁 有 無 限 的 可 能 。 世 界 向 他 毫 無 保 留 地 展 開 , 他 的 博 學 填 補 了 你 人 生 的 空 白 , 一 年 之 後, 他 即 得 回 波 士 頓 , 出 席 他 的 博 士 口 試 。 「 祝 我 好 運 吧 ,」 他 說 , 那 含 情 的 眼 光 , 像 一 個 兵 士 上 戰 場 的 前 夕 , 向 他的 情 人 訣 別 。 那 一 夜 , 在 舞 池 , 你 依 偎 在 他 的 胸 膛 , 像一 隻 假 寐 的 白 鴿 。 是 多 麼 叫 人 百 感 交 集 呢 , 眼 前 的 這 個 少 年 郎 , 他 是 那 麼 珍 貴 罕 有 , 因 為 他 不 是 本 地 八 家 大 學 的 產品 , 多 麼 希 望 他 只 屬 於 你 , 但 預 感 這 只 是 一 種 奢 望 和 遐 想。
電 郵 和 ICQ , 就 能 把 他 的 心 留 住 嗎 ? 或 者 聖 誕 節 , 你 答應 會 去 探 望 他 , 替 他 收 拾 一 下 他 凌 亂 的 宿 舍 書 房 。彼 此 都 少 了 一 點 Commitment , 只 因 為 他 那 未 完 成 的 論 文 , 只因 為 你 像 一 頭 白 鴿 , 在 找 尋 一 株 棲 身 的 大 樹 , 而 他 , 只 是天 上 的 一 片 雲 。